街子:深山藏古寺

半夏

街子古镇在四川崇州境内。确切地说,它是位于崇州与都江堰两市交界的青城外山边际。从成都驾车去街子,先上成灌高速,经都江堰,沿着去青城山的大道直奔坐落在外山山麓的高尔夫球场,前行100米进入崇州地界,街子古镇也就到了。这一路,大部分时间是走在青城山下,青城山诸多景区如串珠般缀于路旁,无论在哪里刹一脚,都可作一次探古访幽的即兴游。

据说街子建镇已有1000多年历史,当是名副其实的古镇了。五代后蜀设永康县,这里是县治所在地,那该是它最繁荣的时期了。历史上,街子出了两个有名的人物,一个文人,一个武人。文人是唐代的“一瓢诗人”唐求,其诗名虽然不像同朝代的大小李杜那么响当当,进不了文学史,但《全唐诗》和《唐才子传》里都能找到他的踪迹,也算为小镇增加了不少文化分量。武人则是大名鼎鼎的宋代农民起义领袖王小波,这可是个干这一行的重量级人物了,跟陈胜、吴广一样早就写进了历史教科书。如今镇上尚有二人的故居遗址,游客可前往参观。

街子的得名缘于元末明初的兵伐扰攘,至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这里已是百业凋敝,人口流失,昔日繁华的古镇只剩下了味江边上的河街子一条街。从那时起,这里便被叫做了“街子场”。现在的街子让游客驻足流连的依然是这条长约500米的老街,是老街上从明末清初历经沧桑保留下来的古老民居和居住在这里的淳朴温厚的街子人。

游街子,不能不去古寺

古寺坐落在街子镇旁凤栖山自然风景区海拔1100米的密林深处,曾是闻名遐迩的一座宝刹,据说始建于晋代。尽管藏在深山,古寺并不寂寞,历朝历代,在凤栖山逶迤的山道上,香客僧众往来不绝。上自达官贵人,下至草民百姓,甚至缅甸、印度的喇嘛也不辞辛劳远道而来进香朝拜。明太祖朱元璋的叔父和孙子都曾来这里长住。大约因此之故,古寺在明代备受官方青睐,朝廷特赠送古寺《洪武南藏》官版经书一部。该经书迄今仍保留在寺里,堪称佛门经典中旷世珍宝,亦可视为古寺的镇寺之宝。晚近显赫人物中,杨森、冯玉祥、于右任等军政要人都曾来此,为古寺奉上一炷炷香火。古寺的寺名亦几易其称,至明代定格为“光严禅院”,但民间似乎不喜欢太方正典雅的名号,仍相沿成习称为古寺。

我们去古寺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雨。从街子到古寺,出镇子不远就得爬山。一条专门通往古寺的乡间公路从凤栖山脚回环而上,盘旋在峭壁和林莽之间。虽然路面也是水泥的,但山路“S”形弯道在其中一段特别集中。雨中在山道上行驶,弯急坡陡,路面湿滑,对我的驾驶技术无疑是一个考验。

青城山区本来多雨,凤栖山又是原始林带,山上的雨水多于山下。车越往上走,感觉雨越大,蒙蒙雨网与山间雾岚搅在一起,车窗外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在一急弯处,隐约觉得头顶上有灯光一闪,料是上面有对向车来,一边打弯,一边急鸣喇叭。转瞬间两车已在弯道相遇。幸得对面车听到喇叭声及时踩了刹车,才避免了一次嘴对嘴的亲吻。

拐过这道弯,山路更加陡急,浓厚的雾岚加上雨气的凝结,前面的能见度越来越低,赶紧打开防雾灯,却发觉已经无济于事。眨眼工夫,车仿佛一头钻进了一张雨雾交织的天罗地网,眼前世界只有一片扑面而来的灰色混沌,那山,那路,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下坏了,我们不幸撞进了山坳里常有的坨坨雾!此时行车,与盲人瞎马何异!我只能凭着车前不及3米的朦胧视线缓缓行驶,不停地摁喇叭,同时注意路边是否有农家乐以供暂停避难。几分钟后,我们终于将车停在了梅花山寨。

梅花寨又叫凤栖山庄,是山上规模最大的度假村,因遍种红梅和乌梅而得名。据说每到冬天梅花绽放季节,满山浸淫在馥郁的梅香之中,引来赏梅的游人如织。问寨中人,此去古寺还有多远,答曰几分钟车程。那么走路呢,回答却道出后门便是。真是奇了!莫非去古寺驾车得走盘陀路,步行反倒有捷径?且不管那么多,先走走再说。

出得门来,但见迎面一片莽莽松林,林外矗立一道石门,横额上题刻着4个大字“光严禅院”。石门后面,一条青石古径蜿蜒穿行林中,幽幽然如入画境。这果然是古寺的山门,千百年来,寺院僧众正是从这里出入宝刹。只是现在修了公路,人们可以坐车直达寺内,这条故道上行人便少了,石径的边沿已依稀可见绿苔。殊不知恰是从这里入寺,才能真正体会到古寺的深邃和清幽。

走上石径,岑寂的林中立时传出清脆的跫音。柔柔雨丝浇不透松枝的茂密,只把树冠润得湿漉漉的,愈发显得青翠。时有林涛阵起,松间顿时荡出旷古的回声……走在这样的路上,由不得你不发思古之幽情。我仿佛听到了古寺的钟声,一个身披红色袈裟远道而来的僧人正循着钟声迈向心中的神圣,跋涉中黏附的尘染已在钟声里荡涤干净。那个穿红色袈裟的僧人,敢情就是我了!

一番林中漫步,不知不觉间,古寺大门就到了。大殿前是一只铁铸的香炉,早到的香客已在炉中竖起了一束束青烟,任凭零雨霏霏,香火犹自兴旺不灭。我们烧香的时候,听见殿上一位僧人唱起经来,音色洪亮,声腔抑扬,一改寻常和尚念经的叨叨枯燥印象,煞是好听。他仿佛不是在念经,而是在唱一首励志歌,歌声中洋溢着乐观与自信,给人带来好心情。

漫游古寺,我们发现禅院原分上下两寺。上古寺已于“文革”中尽毁,而今游人所及仅是残余的下古寺。下古寺至今仍有三重佛堂,内有一座“藏经楼”,楼名乃于右任手书。细细寻去,古寺的墨宝还真不少,寺门的悬匾是清康熙皇帝亲笔御书,寺内又有民初四川都督尹昌衡的禅意对联。最让我惊赞不已的,是寺中一株千年古楠,躯干直径几达两米,树冠高耸入云,抬眼看去,但见枝繁叶茂,翳天蔽日,树身犹自青滑光亮,通体透出勃勃生机,毫无老树景象。这株古树,该是古寺悠远沧桑的最可靠见证了。

如果不是天色向晚,我们还会在古寺多作流连。由于事先没有做留宿的打算,我们必须赶路回家,只有向古寺作一个深深的道别。

返回梅花寨,发现一个严酷的现实又摆在了面前:浓雾依然紧锁山坳,怎么把车开下山去?抬头看天,雨犹自潇潇洒洒,绝无止意。再看路,迷迷茫茫,三五米外便是一派灰色世界。等雾散了再走吧,又怕雾还没散去,暮色却先到,那就更走不成了。与其无可奈何一筹莫展,不如上路去试试。不然怎么叫做车到山前必有路,有路就有我的车呢。

坐上车,系好安全带,一切准备就绪,转头再看车外,不由惊呼:我的天,哪里还有一点雾!整个山寨清晰如画,寨内的山,寨外的路,全都敞敞亮亮,方才还雾雨笼罩的天,怎么一下就变了呢?我猜想这是山中特有的局部气象骤变,不可能是大面积的,否则便是奇迹发生。可这奇迹它当真就发生了:我们一路前行,山雾一路后退,车前总有百米开外的视界,而远处则依然朦胧,似乎这雾一直在为我们让道。就这样一帆风顺开出山坳。到得山下,雨也停了,回家的路自是一马平川……

编者按:在“5?12”汶川大地震中,街子古镇也遭受损毁,特发此文表示对老街子的怀念,相信在不久的将来,一个更加美丽的街子又将展现在人们面前。

(责编何毅)

出自: 《龙门阵 》 2008年7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