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镇木渎依水而立,灰色砖瓦为主的建筑掩映在绿柳之中,柳外是条河,河上跨着小桥,并不宽,也不高,石板的桥和小镇融成一体,河水并不清澈,但微晕的绿波却为这小镇增添了许多的旖旎。时有挂着红灯的木篷船来往于河面,浆声灯影中,是木篷中约约的笙歌。

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后世果,今生作者是。(图片来源:济群法师博客)

就在这样的似懂非懂的唱词中,岁月在交替,人事在变迁,也许只是偶然来的这里的你,突然间就有了些恍惚,想想自己,自己的前生,是不是也在这里闲闲散散的走过一季几年。

也许你曾是个风流倜傥的才子,哪一世,执一只长笛,从那隐约在绿荫中的石板桥上走过,不经意间的回眸处,就是那位让你在心中描摹许久的绝代佳人。

她或者只是红船往复中的商女,在曲罢之时,偶尔来到船弦,木篷内是香脂与酒气混合的味道,而木篷外,则是暮春微雨中落花飞过的湿润。也许那是她儿时故乡的味道,淡淡的愁怅就写在了眉间。她或许也只是不经意的抬头去看故乡的方向,可是,故乡千里,她却遇到了你的目光。

于是,是一段说起来,俗得不能再俗的才子佳人,这每段才子佳人,在别人看来,都是相似的模式,相似的结局。可是,在你们看来,却是不见时日日夜夜的思念,相见时时时刻刻的温存。

她也许会为你画着清淡一些的妆,让你去忽视她不在你面前的样子,在那明烛与琵琶声中,你几分微醉里,却也有曾经忘记的感觉,可是,红纱罗账,你还是会不经意的想起,前一个夜里,她曾经给予别人的一夜的留恋。

所以,你们就注定了,要在仔细躲避别人的影子往来中,说着小心翼翼的诗词歌赋。但有多少诗,可以让你们说之不尽呢,有多少曲,可让你们拂之千年呀。当曲调重复,诗词再提时,恩爱就到了日日消减的时候。

她不是不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也只是希望,或许你会不同,但在她的心里,与你目光相接的时候,就做好了送你远行,再不相见的准备,这是她的宿命,她不会怪你薄幸,她只能于你走后,守着红烛,黯然神伤。她甚至都没有了眼泪,她根本就没有流泪的时间,也许就在下一时刻,珠帘轻挑,就又要面对另一个翩翩公子。

而你,多少会有些留恋,这样的女子不会经常遇见,虽然寄身红船之上,却也时时流露着她那指尖古曲中的温婉。但是,你也知道,你还是要走的,这只是你生命中的邂逅,走出这个小镇,你还有更广阔的路,你并不是喜欢与她过着平淡的浣纱卖文的生活,你只是喜欢她年少时眉眼间淡淡的哀怨,但这些,却不是留下你,不要归去的理由。

所以,你告诉自己,她的过去,不是你安排的,她的将来,也只是她的宿命,你在这里的时候,给予她足够的体贴与爱护,这就够了。你了此一段缘,她得到了一段,哪怕,只是一段,真真切切的情。大家就可以各自走各自的路了。你根本不会去想,当情成一段时,哪里还会有真切。

于是,你走了,你去过你以后的生活,她如那一季的落红漂零在水云之间,也许偶尔也会入你梦来,但清晨起来,是自家的庭院,闲娴的妻子,聪明的儿女。

但也许,这也只是一段影事,你可能遇到的,不是一个红船中的商女。目光相接的,是一位临河浣纱的女孩。

清新的面容,两腮是桃花一般的红润,眼中是清溪一样的纯净,你就被这样的清纯吸引着,于是,你会在此后的这个时候来到小石桥上,希望能够再遇到她。你或者甚至于月明之夜独自一人来到小桥边,吹那只长笛,希望她能明白你的心事。

终于有一天,你们的父母明白了你们的心事,也成全了你们的心事,她就用她二八年华的纯美,奉献给你做为她一生的期愿。你感受着她的青涩与温柔,在那春去春归的日出日落间,你为她画眉替她梳妆。看她在你的笛声中舒卷着水袖,额头一缕青丝,斜斜的写着对你的眷恋。

但这眷恋终还没能留下你的脚步,小镇太小,你的心向往着外面更广阔的世界。于是,在那个晨露未尽的清晨,你背着行囊,在她楚楚的泪光中,在她声声早早归来的嘱咐中,在你自己诚诚恳恳真真切切的会早归来的回答中,你踏上了离乡的路。

外面的路也许并不是都那样好走,你也许真的吃了许多的苦,付出了许多的努力,但是,你终于还是走过那些风风雨雨,你或者已经仕途一片光明,或者已经生意一帆风顺。你忙着自己的事业,你在信中,告诉她,你在为她的未来,你们的未来努力着。可是,慢慢的,书信少了,那字里行间的温柔已经不能抚慰你远在他乡的孤寂的心。

你开始流连于烟花之地,那里的女子青春貌美,才情四溢,开始时,你还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夜的游戏,在你心中,她才是你最大的爱恋。可是,夜夜笙歌中,你开始迷惑着自己的所有心念,最终模糊了所有的家的思念。

你甚至去娶了几房妻妾,你告诉她,她才是正室元配,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可是,面对着那几位如花似月的新人,她的容颜渐渐隐去。她只成一个话语中的过去,在你的现实生活中,几乎失去了所有的意义。

但你在她那里,却始终都是生命的全部,她于晨夕之时,苦苦的等着你的归来,后来,是等着你的书信,再后来,是不知道等什么的等待。她孝养着你的父母,让他们在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里过得舒适温暖。她照顾着你的子女,为他们在没有你的日子里建立一个崇高尊贵的父亲的形像。

她依然去那个小河边洗衣浣沙,多少年过去了,河水没有改变,她却衰老了容颜,渐渐的,她开始不敢去对水照影,又渐渐的,她开始默默的对着水中的影子感叹一生的遭遇。

她从来没有责怪过你,从来没有想着哪一天去远方找你,也从来没有咒骂过那些留下你的人你的心的女人。她只是默默的守候着,开始是一个希望,后来是一个信念,最后只是一个守候。

也许你老了的时候,想起回到故乡,她已经寂寂寞寞的睡在郊外那冰冷的青冢之中。迎接你的,是她一生的心血,几个优秀得你不得不惭愧的子女。你或许会带着你的子女在她的坟前忏悔,可是,她已经无法听见。

生命就这样完成了一个轮回,而此时的你还在那石板桥上,持一枝长笛看河边的风景。你不知道,这些影事,其实,就是你的前生,那流连红船的少年,那黯然归乡的老者,都是你生命的一段。你也许会感叹,说下一次,你会好好爱那浣纱的女孩,甚至红船的商女。可是,你却不知,再一个轮回中,你已经就是那浣纱的女孩,就是那红船的商女。

你用你今生的薄幸,报复了她们前生的背叛。她们用她们此世的凄惨,偿还了她们前世的誓言。再一个轮回中的呢,再一个轮回中,故事还会继续,只是你们重演着再上一个轮回的旧事,而后,是这一个轮回的再次重演。

痛苦在交替,在加深,最后是苦不堪言,你们在抱怨或者不抱怨中感受着自己如汪洋中的一片落叶,失去了所有自主的能力,随着宿命几翻流转。可是,你们却不知道,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造作,只要你们停下来,痛苦就会消散,生命轮回之流就会被截断。

依然还是这个古镇,千年之后,你重来,还是那个小石桥,问一问自己,自己曾经在这里演义多少故事,问问自己是否已经苦得够多,是否已经愿意停下来休息。